村长

　　嚓，嚓，一名老者挥着扫帚清扫着沟里的淤积物，从墙角一侧转到后边去了。

　　正是傍晚时分，冬日的斜阳软软地从一溜营房般的长建筑物侧门打进来，一切都显得很静谧。微微吹来的山风抚过山间的枯枝干叶，声音酥麻、清脆。

　　这是一个距古田城关约有7公里路程、地处山洼的小村落。山里的这4幢建筑就是曾经让人感到恐惧的麻风村。它也有个属于自己的名称———槐门康复村。

　　当再次转回来时，才看清扫地人，一条灰色内衣，外套一条黑色毛线背心，在背心外又加着一条绿色的毛线背心。有人指着说，他就是这儿的村长陈帮连。

　　满头银发的村长说，自己今年65岁。到这里之前，就住在山下的吉下（音）村，因自己长期也是孤身一人，享受着低保，遂到这里当了村长。

　　至于具体哪年到山上来当的村长，陈帮连本人也记不太清了。他说，大概是5年也许是6年吧。

　　村长说，现在真正属于村里的成员总共只有10个人。不过，就这么单纯的一个村，却有着近千年的历史了。古田县皮肤病防治院负责人介绍，大约在元朝时，这里就有养济院，专门收留或收治一些病人。解放后，闽东地区发现的现症麻风病人全被安排到这里，进行保密性治疗。据说，解放后的一段时期内，到这里来治疗的病人很多，最盛时达到近百人。为了减轻政府负担，这里成立了生产队，村长组织病人搞生产，种粮食、经济作物，自食其力。由此，那时的村长都担当着较重的任务。不过从古至今，在这里任命过多少任村长，却没有人统计过，也没有一个人能记得清了。

　　10个人的村庄，所谓的村务就没多少了。村长说，自己就在这呆着，没有什么活可干。村里只有他和一个护工的家属是健全的，他平时就在屋子周边种些菜什么的。

　　病人们说，虽然住在这里的都是些已经治好了病的孤寡老人，但是大家都存在肢残，村长还是有干一些事的。比如，每天每个人要吃的菜，就要村长一早起床，骑着自行车，走7公里的路到城关去买。而吃的水是从山里接来的，遇上干旱缺水或是水管堵漏，村长要去疏通。还有，夏天打雷或是刮了大风，把电线扯断了，村长还得一遍遍地跑单位，找人把电线接上。

　　在这个平时百无聊赖的村庄里，村长与他的村民一样，大家没有什么区别，一块坐着聊天或晒太阳。

卫生员

　　66岁的江连海，看上去面膛赤红。但是，除了这张脸，他的四肢，有三个部分是残缺的。44年前，当他在麻风村治好了病后，他又选择回到这里来，给病人当护理。近20多年来，许多病人治愈后都走了，而他却长期地留了下来，成了村里的唯一的卫生员。

　　江连海是屏南乡下来的。他15岁那年，不幸患了麻风病。恐慌的家人将他送到了麻风村里接受治疗。经过两年多后，病情得到了控制。但已落下双手残疾，他的十个手指萎缩弯曲，基本失去了劳动能力。江连海说，那时候家里太穷，病刚治愈，他就每天赶着牛上山，帮家里放牛。他觉得这事太苦了，再加上在村里遭人歧视，于是拖着残疾的身体返回到麻风村，他情愿在这里当个护理，求一口饭吃，也不愿回到故土去。当时的负责人看他还识些字，就留下了他。虽然当时人们视这种病有如瘟神，恨不得走得越远越好，但江连海回到这里后，已觉得没有什么值得可怕了。

　　江连海说，那时病人很多，几乎都是家庭贫穷人家来的。加上当时治疗手段有限，药并不好，病人在这里治疗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许多病人由于病情一直在发展，几乎都会落下残疾。江连海的工作是每天给病人熬药送药。他说，当年最多时，有4个护理人员在做这些事。他们基本也是在这里治愈的病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致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江连海就再也没见有现症病人送进来了。而一些被治愈的病人都陆续地离开了这里。

　　然而，对于江连海来说，恶运却似乎没有放过他。1998年，已是孤身一人的他患上了胆囊炎，于是前后两次被送进医院，结果治病欠了医院数千元。然而，更不幸的是，江连海在两年前，他的左腿竟然长了血管瘤，病情发展迅速。去年，他只得硬着头皮到医院做了截肢手术。因为还欠着过去的债，自己又没有积蓄，虽然靠亲戚借了点，有关领导也帮了些忙，结果还是缺医少药，疼了个半死，病还未痊愈，就回到了村里。

　　这样的惨境仍然没有击垮他。没有了一边脚，江连海就自己动手，自制了一个由木块捆成的假肢，他就靠着这个粗糙的假肢，生活完全自理。看着他那被磨蹭出血的自制假肢，他还戏称自己是能工巧匠。他现在的生活来源是每月由民政部门发给的200元低保，再加上60元曾经干过护理的补贴，这让疾病缠身的老人生活很拮据，他一遍遍打报告，要求提高一点补贴，但他没能如愿。

　　在村里，他掌管着一把钥匙，那是一间药房的，村民们如果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由他开药，如果药用得差不多了，他就到皮防院去补给。

这个套筒便是江连海的得意之作，他每天靠着它来完成自己的一切生活琐事。

村民

　　正午的阳光很暖和，这是一个寒潮刚刚过去，下一个降温就要来临的时刻，没有风。在一长溜屋子的中间通道上，村长陈帮连、卫生员江连海、病人刘玉兰正舒适地享受着这个午后煦暖的阳光。

　　槐门康复村里的成员除了一个村长、一对护工夫妇及一个疯婆子之外，属于原来发病治愈后留下的现在只有6个人。在此之前，江连海藏在药房的那张花名册上是有10个人的，不过，已有4人先后离开人世。这在上面被江连海打了钩，他们已不再像其他人一样领低保补贴了。

　　而只有打圆圈的余下的6个人才是正宗的村民，他们分别是江连海、刘玉兰、阮盛章、倪玉信、苏友训、陈序锡。这6人中，已有3人彻底散失了生活自理能力，长年与床为伴。村长说，这事到了去年，有关部门终于找来了一个哑巴女护工，全职为他们打理生活，每月给350元钱。

　　6名病人中，残疾程度最轻的属阮盛章。他是福安坛头乡人，今年不到50岁，也是村里最年轻的成员。他是1984年得了病才被送进的。江连海说，到了阮盛章那时，治疗麻风病国家已有了新药，因此，阮盛章只治了几个月就好了，他除了手外，其他没有问题。目前，阮盛章也是村里劳动能力最强的一个，除了种些菜，也种了粮食。阮盛章说，其实社会上还是有很多好心人的，有时，他们也会上来，帮助他们干些体力活，这让村民们都感动不已。

　　村里最重的病灾户要属长年卧床的苏友训和那位不知从何而来的疯婆子了。即使是太阳当空，他们的屋门紧闭，终年不见阳光。所有一切皆由护工打理。据村长说，疯婆子是20多年前由当地卫生部门送来的，没有姓名，据说可能是江苏流浪而来，因其当时身上溃烂，疑似麻风症状被送了来。

　　现在，村民们最大的希望就是能有部电话和一张轮椅。村长也认为如果有部电话，如果谁得了病或是村里有事，自己就不再颠颠地骑车跑七八公里路去叫人了。

护工

　　约50岁的哑巴女护工勤快得很。她不停地忙进忙出，脸被风吹得很黑，但脸颊上却是红的，像青藏高原上的女人。与她一起来到这里的还有她今年70岁的丈夫苏昌标。他们是这里资历最浅的村民。这对夫妻原来不在这儿，是去年皮防院出了钱，请他们来照料这里已经完全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3个病人的生活。

　　哑巴不怕生。见有人来，总是瞅着空，跑过来，指着以木凳当拐杖的倪玉信说这道那。她表示，今年70岁的倪玉信还好，天好时，自己还能挪到门外晒晒太阳，而躺在床上的苏友训和疯婆子可是让她操透了心。尤其是疯婆子，她是吃喝拉撒睡全在屋里，时常还对护工送来的饭又喊又骂，要不是说饭送太迟了，要不就叫饭煮不熟。哑巴却不吱一声，只是尽心尽力地照顾，除了做饭，她还要为他们洗洗刷刷。

没有结束的村庄

　　虽然曾经给人们的恐惧已经远去，虽然那个曾经“盛极一时”的村庄逐渐被人们淡出记忆，但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并没有被人忘记。就在记者到达村庄的前些天，古田县有关领导和卫生部门负责人前往康复村看望过村民们，并送去了慰问品。与此同时，一些好心人还在为他们提供着力所能及的帮助。

　　据了解，现在治疗这种病的药物和手段有了很大进步，许多现症病人一般都在家里进行保密性治疗。古田县槐门康复村也有20年没有新的现症病人到此进行治疗了。但古田县皮防院负责人称，村庄的使命没有结束。据介绍，槐门康复村是全市唯一的一个麻风病集中治疗点，虽然现在住在这里的只有几个治愈的孤寡老人，但是，还有相当一部分治愈回去后生活无着落的病人要求回到这里。只是因为目前政府资金有限，不能满足更多人的要求，而没有允许。他说，有朝一日资金问题解决了，还会有人回到这里来生活的。

座落在山洼中的这几幢房子就是曾经远近闻名的麻风村

远去的历史印记：闽东麻风病史

　　据资料记载，麻风病在闽东地区流行已有近千年历史，病例分布于全市8个县(市)的71个乡镇。而截至2006年止，全市先后累计发现麻风病人460例。

　　解放后，各级党政对麻风病防治工作非常重视，建立健全防治网络，反复开展普查和线索调查，普遍治疗现症病人，至1991年，全市达到了基本消灭麻风病目标。尤其是近6年来，麻风防治工作一直是我市的一个工作重点。目前，我市建立了县级麻风病院，更新了医疗设备，充实了医务人员。

　　据了解，由于历史的原因，人们对麻风产生了较重的歧视，偏见和误解，不同程度地阻碍了麻风防治工作地进展。为此，有关部门每年以“麻风节”为契机，大力进行开展宣传教育工作，上街开展咨询活动，发放宣传材料，同时在重点县市电视台开展麻风病可防、可治、不可怕的宣传工作，并有计划地在各级医生培训班里开设麻风病知识课。

　　近年来，国家对麻风病人严格按照卫生部的规定实施mtd方案、疗期及疗后监测。联合化疗的有效实施，使麻风病人得到及时治愈，保证了我市实现基本消灭麻风病的指标。为了有效地预防畸残病倒的发生，相关部门采取了及早发现患者并及时治疗的关键措施，加强病人自我护理，保护神经功能和防止眼损伤，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为控制麻风病，在２００４年，中央加大了投入力度，转移支付地方公共卫生专项资金中８００多万元用于麻风防治工作。２００５年初，卫生部对全国麻风病防治工作的整体经费需求又进行了测算，其中包括麻风院村建设，病人发现、治疗、康复，病人的生活和医疗补助等项。今后几年，卫生部将在现有经费投入水平上，继续增加中央补助地方麻风病防治工作经费，同时将协调残联、民政、红十字会等部门，合作解决麻风病人目前面临的问题。

　　随着医学技术水平的不断提高，最近，卫生部门再传喜讯，有消息称，现症病人通过治疗，7天之内便不再具有传染，在3个月内通过吃药便可治愈。